凡煙小說

第62章 遲來的灰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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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年夏天,趙清晏無意中從家裏堆雜物的櫃子裏翻出來一小盒劃炮,然後就拉著王不惑出去了。那時候王不惑還叫王惑,還是傻乎乎跟在趙清晏後面沒什麽主見的小屁孩,二話沒說和趙清晏上了賊船。

現在回憶起來,趙清晏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想到在居民區燃放劃炮。過年時候才能玩的東西,在盛夏出現,趙清晏無比快樂,帶著王惑隨便找了個無人的地兒燃放起來。

就在那時的池嶼家樓下。

四庫剛建起高層樓房,還學著發達地區的模樣,隔出了大片大片的花壇綠化。誰也沒在意兩個小孩竄進了花壇裏,蹲在地上研究劃炮。相較於那些燃放起來花花綠綠的煙花,這種東西是小男生的最愛,它會跳出去很遠,很發出很大的聲響,偶爾會有調皮的男生拿來嚇人,但趙清晏不屬於這種。

他更喜歡搞“科研”,將它放在瓶子裏聽悶響,或是劃燃之後丟進水裏看它會不會滅,都很有趣。

就在趙清晏玩得不亦樂乎的時候,王不惑從劃炮盒子裏找出了一根折斷了的沖天炮:“這個怎麽放,沒桿子了……”

趙清晏往他手裏一瞥,馬上起了燃起了科研心。

他將沖天炮拿過來,想要立在土裏,可桿子實在太短,怎麽也放不穩。這東西放不穩,就沒法順利上天,也就失去了它應有的樂趣。趙清晏想了半晌也沒想出好辦法來,倒是王惑敏銳地想出了法子:“能不能放在那個樹杈上啊……”

花壇裏小樹種得特別多,趙清晏醍醐灌頂,立馬站起來往身邊的樹杈上逐一試了試,選定了最穩當的一個,對著斜上方擺好了。

誰也沒想過後果——或者說,一個小小的、折了的沖天炮,在他們幼小的心裏不會帶來任何後果。

趙清晏拿著從家裏帶出來的火柴,輕輕劃燃,在“刺啦”一聲過後,火苗燃起來,逐漸靠近引線。這座城氣溫潮濕,放了小半年我的煙火已經受了潮,引線好半晌才燃起來,趙清晏將火柴一扔,拉著王惑往後躲開了些。

等待它響起來、飛出去的間隙,是最緊張刺激的。

趙清晏和王惑捂著耳朵,就等著它響起來。

“咻——嘭!”

間隙的時間比趙清晏預料得要長,長得像一個世紀。待到它終於響了,它朝著意料之外的方向飛了出去。趙清晏和王惑的視線便緊緊跟隨著它,眼見它飛去了對面的樓房,飛進了陽臺裏。

那是三樓的某間民居,陽臺上晾曬著棉絮,還有其他七七八八的東西。

趙清晏懵了,他看不清那東西是不是竄進了別人的家裏,只聽見王惑焦急地問:“怎麽辦!是不是飛進去了?!”

“不知道……我看不見……”

一種不祥的預感席卷全身,他們倆呆望了一分鐘,一陣風刮了起來。這風刮得詭異,王不惑指著那處說:“那兒,那兒是不是有火……”

他話還沒說完,火伴隨著煙“噌”的往上冒,已經不再需要仔細看了。

起火了。

這瞬間趙清晏腦子發懵,當他回過神來的第一反應,就是拽住王惑的手,踉踉蹌蹌地跑出花壇,跑出這塊居民樓,匆忙地像每一個放學要去玩的下午,往小院的方向跑。

誰也沒回頭看一眼,他們像瘋了似的往小院跑,在即將跑進院裏的時候,被站在門口的羅家兄妹一把抓住。

“來看起火啊!”

他聽見隔壁家的臭丫頭這麽說,他恐懼萬分,卻被喘氣遮掩了表情。趙清晏緩緩扭過頭,滾滾濃煙隨著風飄散開,把大片天都熏成了灰黑色。隱隱約約有人在喊“那邊熄火啦”,可更引人註意是遠處而來的消防車鳴笛聲,聽得趙清晏心臟一抽一抽的難受。天色沈沈的,被火光照亮,趙清晏心慌得咽了咽口水,顫抖著說:“這、這能滅麽……”

“能啊,肯定能,沒看見消防車都到了麽。不知道人在屋裏頭沒,要是在……嘖嘖。”羅小川說。

他妹妹接著問:“人會熟麽。”

羅小川不耐煩:“誰曉得,我又沒烤過人。”

趙清晏楞著,王惑也楞著,當他回過神的時候,第一反應就是拽住趙清晏的手臂,聲音發顫道:“那不會是……”“不知道……你別問我!”趙清晏匆忙地反駁,抓著他手臂的手,就像事情揭露後的問責般,他無意識地甩開,試圖甩開他該承擔的責任。

那年夏天,尚且年幼的趙清晏和王惑無心放了一把火。

他們懼怕承擔責任,這便成了他們心中的秘密,那場大火則被歸屬於“意外”。

可逝去的生命又該誰來負責,失去母親的池嶼又該責怪誰。

這一切都被鎖在秘密裏。

在十一年後的這一天,被撬開了鎖孔,它成了怪物的嘴,將三個人一並吞噬進去。

事情完全脫離了趙清晏的控制,他怕得發抖。要是換做往常,池嶼早就過來擁抱他、安慰他,平覆他的每一絲負面情緒。而今天,池嶼卻像是看不見趙清晏似的——他就蹲在王不惑那灘嘔吐物上,兩手扣住對方的肩膀,發了瘋似的問:“你說啊,你說啊,你和誰,是你和誰?!”

池嶼從來沒這麽失控過,在趙清晏的記憶中,他面對任何事都能坦然處之,哪怕是趙清晏鉆牛角尖想著“成全他”的時候,他都不會這樣發狂。

他渾身散發著戾氣,隨時會崩潰。

王不惑醉得根本就說不出完整的句子,他嘴裏吐出的關鍵詞還原了那年夏天、那場大火的真相,卻遲遲沒有說跟他一起失手縱火的人是誰。他搖著頭,說:“真的對不起,真的對不起……”

“你說啊!!你他媽說啊!!!”池嶼怒吼著,手上的勁兒沒了輕重,一下子將王不惑推得摔倒在地。

王不惑哭得像個孩子:“我們都不想的,我不知道會燒起來,趙清晏也不知道,我們都不知道……”

其實他已經猜到了。

他看見趙清晏的臉,就已經什麽都猜到了。即便猜到了,這個名字從王不惑嘴裏出來的時候,他仍然覺得心被人狠狠紮了一刀。他第一次痛恨自己的聰明,痛恨自己熟記十一年來和趙清晏的點點滴滴,那些違和、那些趙清晏被噩夢驚醒的夜晚、那些充滿暗號的不安提問……它們都是紮在心頭的刀,緩緩地轉動,將他整顆心臟攪爛,攪成一個血淋淋的窟窿。

那處原本就是空的,自那場大火之後,池嶼的心就是空的。

是趙清晏填滿了它,是趙清晏讓它有了跳動的欲望。

家人,朋友,愛人。

對於池嶼而言,趙清晏是由這些構成的。而這樣的趙清晏,卻是一切的始作俑者。

池嶼看向趙清晏,對方蹲在地上垂著頭。

他失控地一把揪住趙清晏的衣領,把人直接拽了起來。趙清晏就像是死了,沒有任何反應,任憑他擺弄。池嶼靠近他,像頭暴怒的獅子,低吼著求證:“是你,是你放的火,是嗎!趙清晏!”

趙清晏一片死寂,垂下的頭發遮住了他的眉眼。

“趙清晏,那是你做的,”池嶼吼道,“是你放火燒死了我媽,你良心不安所以來找我,非要你父母收養我,這些年你對我的感情全是補償,所以你才會跟我在一起,是不是!”

他的怒吼遲遲沒有回應,趙清晏緩緩擡起頭,滿臉都是淚水:“對不起……”

“你以為你這樣就能彌補我?你騙了我十一年,整整十一年。”這瞬間太多太多的質問齊齊湧上來,擁堵在喉嚨口,竟然池嶼沒有辦法往下再問。

他想聽趙清晏否認,想聽趙清晏說這一切都是王不惑的酒後胡言,事情根本就不是這樣的。

但趙清晏沒有說,他靜靜的流淚,身體微微發抖,甚至要不是自己現在拽著他,他連站都無法站穩。過去的蛛絲馬跡太多,也許是愛情一葉障目,池嶼從沒深究過那些違和;但現在,通往真相的鑰匙出現,它們便自發的串聯起來,佐證自己面前的人都幹了些什麽。

趙清晏說不出任何話來。

他能感受到對方的滔天怒火,然後猝不及防地被池嶼推倒在地。

對方跨坐在他身上,高高舉起拳頭,眼看就要落在他臉上。

對的,打吧。

狠狠打他吧。

或者誰遞給池嶼一把刀,這些年他所受的煎熬也就到頭了。拳頭遲遲沒有落下,趙清晏被淚水模糊了的雙眼,漸漸聚焦在池嶼臉上。

一滴,兩滴……溫熱的液體落在他臉上,拳頭就那樣僵在半空中,像是被無形的手拖住。

不遠處王不惑的哭聲依舊,他卻聽見騎在自己身上的人,肩膀顫動著低聲啜泣。這聲音刺耳,刺得趙清晏痛不欲生。

池嶼倒抽著氣,已然無力去掩飾沙啞哭聲。他說:“我恨你,趙清晏我恨你,我永遠都不會原諒你,永遠……你想贖罪?你贖不了罪,你這一生都會活在愧疚和痛苦裏!”

他說完,趙清晏身上一輕,池嶼已經站了起來。

他看著腳下的趙清晏這副狼狽的模樣,揚著下巴靜靜站了幾秒。

然後轉身離去。

空蕩蕩的街頭,這點腳步聲帶著回響,一聲一聲,是他們的訣別。

王不惑哭聲依舊,趙清晏躺在地上一動不動,他像是被什麽沈重的東西束縛住了,他無法動彈,他無法說話。

他也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,總之天色漸亮的時候,趙清晏從地上爬起來,緩緩攙扶起已經哭得沒聲的王不惑,僵硬地往他和池嶼的家走。在趙清晏心裏,這不算結束,他們應當還有個雙方都徹底冷靜下來的結尾。

這一次,不管結果是什麽,他都承受。

這是他少年時期一場大火,和十一年後遲來的灰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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